【影評】從《填詞L》看移台港導黃綺琳的創作身份的釋懷與重新肯認

去年的第60屆金馬獎,香港電影《填詞L》入圍了最佳改編劇本與最佳女主角兩項大獎,對於編導黃綺琳來說,前者是肯定她如何將自己所寫的原著小說轉譯為電影劇本,後者則是肯定女主角鍾雪瑩如何將以黃綺琳本人為原型的角色表現地生動立體,兩者都是對這部半自傳電影的當事人與創作者——而兩者都是黃綺琳——的最大肯定。但黃綺琳真正在意的,大概是另一個《填詞L》根本沒有入圍的獎項:最佳原創電影歌曲獎。

填詞L》改編自黃綺琳欲成為專業填詞人的追夢過程,講述女主角羅穎詩從惡搞《無間道》主題曲以參加校內才藝表演,到四處投遞歌詞以尋求填詞機會、簽下合約成為填詞人的歷程。然而,正如同黃綺琳最後「淪為」電影導演而非填詞人,本片也無勵志情節與圓滿結局,而旨在刻畫出夢想與現實的殘酷差距。

《填詞L》劇照。來源:飛行國際

有趣的是,黃綺琳選擇以近乎自嘲的喜劇風格,笑看自己的失敗。為了呈現填詞人的腦內劇場,《填詞L》端出瘋狂的攝影機運動、手繪動畫的漫天韻腳、化為0243(粵語填詞口訣)的「燈火闌珊」霓虹燈街道,甚至在畫面上套上KTV歌詞來表現女主角的初戀。正如同奇想元素反而更接近詞曲創作者的心境,黃綺琳也以筆下的眾多喜劇配角對比、暗示現實的不近人情:朱柏康飾演的填詞老師「魯sir」人如其名,說得一口好詞卻無法在業界立足;負能量滿點的父親(葛民輝飾演)沒有停止碎念的一天,除了他每一次得知女兒追夢喜訊的那一刻;乍看無害的理工宅男朋友(戴玉麒飾演),卻是第一個以重話點醒羅穎詩的親密他人。

而最諷刺、殘酷到帶有喜劇色彩的,也依然得是現實。電影中一曲〈填詞魂〉貫穿全片,象徵著女主角羅穎詩從熱情追夢、自我懷疑、重新認同的過程,更由黃綺琳親自填詞(電影中所有歌曲皆由黃綺琳填詞),卻未能入圍金馬獎,彷彿為羅穎詩/黃綺琳失敗的作詞生涯劃下最後一個無情的句點。不過,黃綺琳比起在意,或許更多的是對自身創作者身份的釋懷與重新肯認。

《填詞L》劇照。來源:飛行國際

因為,如果那個沒有出現在原著小說中的電影結局——羅穎詩來到台灣的休閒農場打工,而後在便利商店聽到一曲粵語歌後,才以廣東話重新宣誓自己的填詞人身份——是移植自黃綺琳近年移居來台的真實感觸,那麼對於電影裡不斷被提出的「怎樣才算是一個填詞人」的問題,黃綺琳自身應該已有答案。這個答案不是與唱片公司簽約、不是填詞作品發行上市、不是以填詞人入圍金馬獎,而是能夠在異地重新以自己的語言,肯認自己的身份認同。換句話說,身份的有無既非來自於外在的形式認可,亦不存在有著客觀標準的實力肯定機制(羅穎詩並非沒有才華,正如同片中被現實條件擊退的共享車輛新創公司老闆一般),而是來自內在的自我認同。

正如同在黃綺琳編導的上一部電影《金都》中,女主角張莉芳(鄧麗欣飾演)在與男友Edward(朱柏康飾演)訂婚前夕,驚覺自己多年前與中國人楊樹偉(金楷傑飾演)假結婚卻未辦理離婚,而後在一面向男友隱瞞、一面與希望以配偶身份辦理單程證的楊樹偉協商的焦頭爛額中,漸漸懷疑起婚約的意義,以及自身對於自由的追求。

《填詞L》劇照。來源:飛行國際

在精巧的對照下,張莉芳那份被遺忘卻仍具效力的假婚約,以及即將來到的新婚配偶身份,漸漸產生了意義上的翻轉:前者的羈絆,因為楊樹偉在移民美國與和中國女友結婚間猶豫不決,而刺激著張莉芳重新思考後者所帶來的限制,究竟是賦予實質關係一紙名份,抑或是打造一座沒有回頭路的牢籠?如果實質關係足夠堅固,又何必以一張婚約強調關係為真?

無論是填詞人的身份、伴侶的身份,都不是因為外在形式才得以確立。楊樹偉獲得了香港、美國的公民身份又如何,他終究脫離不了傳統儒教觀念的束縛;Edward按照母親心願結婚又如何,那終究是母親的意願而非自己的。唯有在片末關上手機、穿上鬆弛藍衣、來到福州的張莉芳,才真正跳脫出了白紙黑字、官僚主義的框架,以自身的出走確立自己是一個自由的人。

《填詞L》劇照。來源:飛行國際

黃綺琳與筆下角色的自我肯認,似乎總得等到她們兩手空空、毫無羈絆地來到異地後,才得以確立。無論這份認同是填詞人、是自由女性,或是電影導演、或是香港人,都無關乎於他人所訂定的標準,而終究得回到我們自身,是如何賦予過去與現在的行動不同意義。

撰文:韋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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