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從推軌鏡頭的運用來深度分析關錦鵬《阮玲玉》的影像虛實的「再現」

每當有真人傳記被搬上大銀幕,觀眾討論的重點不外乎是片中演員在形與聲上的相似度、美術部門對時代的還原度、編劇研究考察是否足夠扎實⋯⋯彷彿一部真人真事改編電影的評判標準,在於該虛構電影與「真實」的距離,而創作者也多半費盡功夫,努力讓電影在各個環節上能夠重現歷史。

然而,如今已成為傳記電影教科書的《阮玲玉》卻反其道而行。在外型與氣質上皆更接近原型的梅艷芳辭演後,關錦鵬找來了張曼玉出演阮玲玉,卻以黑白的演員訪談(偽)紀錄片、劇組拍攝現場的(偽)後設錄影、以及劇情中重新拍攝的阮玲玉作品,打造出複雜的「片中片中片」架構。有時,張曼玉以本人身份在黑白影像中敘述她身為演員的經驗與阮玲玉的異同;有時,關錦鵬直接亮出劇組的考據文獻向演員說明拍攝內容;甚至,留存的電影拷貝、關錦鵬的老片重拍、剪輯室內的討論被交叉剪接,反覆提醒著觀眾電影與真實歷史的距離,而前者又是如何在多個行動者的互動下,「再現」而非「重現」過去。

隨著《阮玲玉》導演剪輯版的推出,關錦鵬志不限於阮玲玉的野心也更加清晰,從多層次的後設結構、民國初年中國電影導演的風骨、男性與女性電影工作者的處境對比,都圍繞著阮玲玉一一展開,也都有許多專文分析。在這些命題之間,卻是由一個人們較少提及的視覺細節加以連結,即是攝影機運動——更準確來說,是推軌鏡頭的運用。在關錦鵬的電影中看到推軌鏡頭並不稀奇,然而在《阮玲玉》裡,推軌鏡頭不僅在戲中強化人物與空間的風韻典雅,更扮演著不同媒材、虛與實之間的橋樑。

阮玲玉》中的一大看點,在於關錦鵬如何透過阮玲玉或遺失、或保留的電影作品的幕後拍攝,去描繪她代表性的銀幕形象,同時呈現張曼玉飾演阮玲玉的詮釋過程。這些片段往往交叉剪輯來自多個攝影機的畫面:首先是當年的攝影機所拍攝下的原始電影拷貝、接著是「片中片攝影機」模仿著原作的鏡位、還有「劇情片攝影機」捕捉下片中片的幕後拍攝過程、最後則是處在最外圍的「紀錄片攝影機」拍下關錦鵬與劇組的身影(意即畫面裡同時有著上述的片中片攝影機與電影攝影機)。

在電影開場十分鐘處,關錦鵬先是藉由《故都春夢》的重拍片段與觀眾建立默契。我們先從一顆俯瞰的遠景看見民國初年的電影劇組正拍攝著由張曼玉所飾演的阮玲玉,然而當這顆「劇情片攝影機」逐漸往前推進、下移,鏡頭的視角與片中片劇組所使用的攝影機重疊,於是畫面在未經剪接的情況下,過渡到了仿原電影的中全景「片中片攝影機」鏡頭。有趣的是,才剛剛立下規則的關錦鵬馬上挑戰規則,在片中片的阮玲玉試圖撕破白布時,第一個「片中片攝影機」的NG鏡頭在第二次拍攝時從定鏡往前推軌,一方面給予張曼玉的二次演出影像上的強調與特權,另一方面則宣布了自己並非單單臨摹舊作的歷史詮釋立場,因為當「片中片攝影機」在第二次嘗試拍攝時被賦予新的攝影機運動,那已非《故都春夢》導演孫瑜對阮玲玉的詮釋,而是關錦鵬對張曼玉演出的重新詮釋。

到了中段的《小玩意》重拍段落,關錦鵬亦遵循著類似的邏輯。劉嘉玲飾演的黎莉莉與張曼玉飾演的阮玲玉先是在與原電影鏡位相同的片中片攝影機中反覆嘗試表演後仍被喊卡,接著在最後一次嘗試中,攝影機卻微微地往前推軌,暗示著從片中片攝影機到劇情片攝影機的切換。果然在下一幕,下戲的阮玲玉在一顆更為高調的旋轉推軌鏡頭中坐上了導演孫瑜原先的位置,給予黎莉莉演技上的建議。最後,關錦鵬索性直接以《小玩意》的電影拷貝,展現阮玲玉指導下的成果。

而在重拍費穆的《香雲海》時,關錦鵬則將《故都春夢》段落中的技法翻轉過來。這次,我們先是從片中片攝影機的視角看見阮玲玉,接著攝影機向後推軌,露出了真正的片中片攝影機與其後的劇組,成為了劇情片攝影機。這時,觀眾在前述段落所養成的習慣下,已能順暢地將所見畫面預設為片中片的重拍,接著再透過片中片攝影機的位置揭露,重新檢證自己的推論。

然而,與最後《新女性》的重拍段落相比,上述攝影機切換的複雜程度都是小巫見大巫。在這段為人津津樂道的後設段落裡,關錦鵬先以一顆放在病床前的片中片攝影機反覆來回推軌,以說明片中片的鏡位即是一顆向前推進的鏡頭。然而,當梁家輝飾演的蔡楚生導演二次走入鏡頭指導,本該向後推軌、「回原位」的片中片攝影機突然往前,成為了劇情片攝影機,強化蔡楚生與阮玲玉的關係。

而在阮玲玉於第三次嘗試時交出動人哭戲表演後,她獨自一人崩潰於病床上,讓蔡楚生上前關心。這時,關錦鵬將一顆彩色的床單鏡頭在向後推軌時逐漸調成黑白,使得片中片攝影機無縫過渡為「紀錄片攝影機」,一路退到以關錦鵬為首的劇組之後,讓關錦鵬對梁家輝說:「家輝,你現在要掀開 Maggie 的棉被啊?」這時,前段以黑白、橫搖鏡頭構成的(偽)紀錄片段落與彩色、推軌的劇情片段落終於交會,當阮玲玉在後段的聚會上提起蔡楚生不敢掀開棉被一事,史實與改編的界線已經模糊,因為在推軌鏡頭的兩端,過去演員的互動與當今演員的詮釋,並沒有誰比較真、誰比較假。

讓推軌鏡頭成為視覺母題的技法,不禁讓人聯想起電影中反覆提及的《藍天使》,亦有一組影史留名的推軌鏡頭。這部由瑪琳黛德麗主演、1930年的電影,不僅是片中阮玲玉不斷在鏡前哼唱主題曲的模仿對象,更在敘事上形成了有趣的對比:瑪琳黛德麗無論在戲裡戲外都扮演著強勢的主導人物,決定著身邊男性的命運;相反,阮玲玉卻夾處於多名男性之間,只得在扮演著他人所期待的角色時,尋找自我認同。

於是,比起性感妖豔的瑪琳黛德麗,阮玲玉或許更像是《藍天使》中,因與舞女陷入愛河而放棄教授身份、成為雜耍小丑的男主角。導演約瑟夫馮史坦伯格在電影中段與最後,分別以兩顆幾乎一模一樣的向後推軌,呈現孤獨坐在空蕩教室中的講台上的男主角——第一次是他被學校開除,徹底從教授成為小丑的時刻;第二次則是他在死前,用最後一口氣嘗試回到校園裡、重新披上教授身份的垂死掙扎。如果說《藍天使》的那組推軌鏡頭是關於角色自我認同的轉換,那麼關錦鵬在《阮玲玉》中每一次透過推軌鏡頭在片中片、劇情片、紀錄片中的切換,亦是關於阮玲玉所飾演的角色、張曼玉飾演的阮玲玉、與飾演阮玲玉的張曼玉之間,在幕前幕後的認同轉變。

在《阮玲玉》最後的喪禮場景,關錦鵬先是再度用推軌鏡頭呈現在背景中梳化的張曼玉,接著再靜靜地以一顆特寫鏡頭仿拍阮玲玉的遺照。第一顆鏡頭,張曼玉的胸口微微起伏,使得導演喊卡,再次向觀眾揭露電影的虛構事實。然而,到了第二顆鏡頭,張曼玉憋著氣、完成演出,在關錦鵬喊卡後睜開雙眼、大口喘氣,當畫面切換至阮玲玉的黑白遺照,電影與史實的真真假假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影像如何透過捕捉當下、再現過去,讓人物的氣息得以永遠留存。

撰文:韋晢

《阮玲玉》線上看:https://lihi.cc/PCR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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