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日本有三部主流商業大作不約而同地描繪二戰後創傷，並各自以不同策略處理日本的軍國主義遺緒。
山崎貴執導的《哥吉拉-1.0》以神風特攻隊的倖存者敷島作為主角，並讓哥吉拉重回昭和時期的核武象徵（例如起源自美軍核爆試驗、帶來宛如原子彈爆破時的黑雨等設定），最終讓敷島在日本政府的消極處理下，號召在戰後被解除武裝的退役士兵，由人民齊心協力驅逐哥吉拉。
如此的設定，讓山崎貴將日本政府與普羅大眾切割開來，將日軍在二戰的責任歸咎給前者，而後者則是面臨軍國主義壓迫、核武攻擊、戰敗後蕭條的受害者。然而，當這群受害者面對自己侵略他國時所帶來的創傷、團結起來對抗西方科技所造就的核子怪物時，《哥吉拉-1.0》不但簡化了戰時日本軍國主義興盛背後的集體社會責任，更讓哥吉拉成為一個重新激發民族主義的虛構敵人，藉此暗地呼籲當今日本修憲擴軍的必要性。如此的劇情走向，既隱藏、歸咎日本在太平洋戰爭作為侵略國的責任，更諷刺地重蹈日軍在二戰時民族號召策略的覆轍。
如此的設定，讓山崎貴將日本政府與普羅大眾切割開來，將日軍在二戰的責任歸咎給前者，而後者則是面臨軍國主義壓迫、核武攻擊、戰敗後蕭條的受害者。然而，當這群受害者面對自己侵略他國時所帶來的創傷、團結起來對抗西方科技所造就的核子怪物時，《哥吉拉-1.0》不但簡化了戰時日本軍國主義興盛背後的集體社會責任，更讓哥吉拉成為一個重新激發民族主義的虛構敵人，藉此暗地呼籲當今日本修憲擴軍的必要性。如此的劇情走向，既隱藏、歸咎日本在太平洋戰爭作為侵略國的責任，更諷刺地重蹈日軍在二戰時民族號召策略的覆轍。
儘管宮崎駿筆下的「下界」充斥著令人眼花撩亂的象徵元素，但片末舅舅與真人的相遇則直白地道出了他對於戰後日本去向的見解。正如真人母親的年輕版本火美選擇留在下界以生出真人、面對自己未來的死亡，當舅舅希望尋求有血緣關係、心中無惡念的真人作為繼承人來平衡下界時，真人也決定面對世界上本就同時存在善念與惡意的事實，決定離開下界、重新面對真實世界的種種挑戰。
相較《哥吉拉-1.0》的取巧設定、《蒼鷺與少年》的意識流手法，與後者同樣由主角進到奇幻世界以形塑政治隱喻的《鬼太郎誕生：咯咯咯之謎》則以更直白的設定、更一致的象徵對日本的國家問題提出嚴厲且全面的批判。主角水木亦是二戰的倖存士兵，然而參與過玉碎戰爭的他卻在創傷下領悟到社會的叢林法則，認清自己改變「下等人」命運的唯一方法，即是不顧道德地爭取權勢與地位。
於是，當水木以銀行職員身份得知從日俄戰爭與太平洋戰爭致富的龍賀藥廠因當家去世而面臨繼承者之爭，他不但闖入龍賀家族生活的秘密村莊以調查真相，更試圖影響繼承結果來確保自己能從中獲利。然而，水木卻在過程中逐漸發現龍賀家族霸業背後的骯髒事實：原來該家族長年來靠著榨取「幽靈族」的血液來生產「M」藥劑，並藉此藥劑來獲得超人般的工作能力以維持家族在日本的政商地位，甚至藉此藥物協助日軍在戰場上的表現。
在這樣的設定下，龍賀一家成為了日本天皇家族——這個奠基了日本國體背後信仰核心的建國神話與國家宗教——的隱喻。他們透過剝削底層人民、發動侵略戰爭、主導戰後建設來掌權致富，甚至近親相姦以確保血脈的延續，並在封閉的統治體系下避免關鍵技術與神秘力量不致外傳。「Ｍ」藥劑的視覺意象，更是一棵代表著日本武士道精神的櫻花樹，它的茁壯帶來了少數人的財富與權力——只是櫻花豔麗的血紅色，其實吸取自無數冤魂的鮮血。
如此一來，發展自兒童動畫IP的《鬼太郎誕生：咯咯咯之謎》竟成為了一首為發展型國家下的冤魂而做的鎮魂曲。它不但批判日本的戰爭責任、批判上層者對底層的剝削，更直指日本的戰後復甦亦是另一種軍國主義的延續，因為當今日本的輝煌成果，正是建立在少數政商集團以民族為號召，對人民的剝削與利用上。如此的批判，不但沒有以受害者姿態歸咎戰爭責任，更直指現代國家發展主義背後的必然之惡，而這樣的惡意，亦無法輕輕以一句「善惡並存」帶過。
《鬼太郎誕生：咯咯咯之謎》也以伊藤潤二式的詭譎畫風、暴風雪山莊的驚悚設定、宛如異色絕命終結站的種種驚人死法，將電影中死者的怨念、反派的暴力放大到極致。主角水木亦在此過程中，放棄自己對於權勢的追求，而不惜與龍賀家族、與戰後日本同歸於盡。儘管電影最終仍因鬼太郎的誕生而留下帶有希望的結尾，然而《鬼太郎誕生：咯咯咯之謎》作為一部經典IP的衍生前傳，仍以它黑暗的風格，冷酷地提醒我們那些在今日的輝煌背後、在新誕生的生命之上，所背負的、甚至延續的、父執輩的罪惡。
無論是作為經典IP的延伸，抑或是闖入奇幻世界的類型設定，都未限縮《鬼太郎誕生：咯咯咯之謎》批判力道，反而證明了有著足夠膽試的創作者，總能在現有素材中，挖掘到令人意想不到、卻又與現實世界對應的批判元素。相比起一票半吊子日本戰後自我檢討電影，《鬼太郎誕生：咯咯咯之謎》在商業限制下開展出的大膽走向值得嘉許，更值得在近年來一面力求發展IP、一面試圖透過電影反思歷史的台灣創作者學習。
撰文：韋晢
《鬼太郎誕生：咯咯咯之謎》線上看：https://lihi.cc/5lpJ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