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那些得不到/看不見的才是最美的,看杜琪峯的「男女三部曲」《我左眼見到鬼》

上月月中,香港導演杜琪峯在出席紐約影展放映時,被觀眾(再一次)問到《黑社會3》的進度,他在表明拍攝決心的同時,也對香港緊縮的創作自由開了玩笑:「拍了就《放逐》了!」在影迷引頸期盼十年的《黑社會》三部曲還未到來時,杜琪峯先是用自己「殺手三部曲」之一的《放逐》玩了個笑中帶淚的雙關哏。

相比起未完成的《黑社會》三部曲與連結上較為鬆散的「殺手三部曲」為東西方影迷津津樂道,杜琪峯與編劇搭擋韋家輝在千禧年後,與鄭秀文劉德華打造的「男女三部曲」就較少受到討論——或者說相對於銀河映像一系列睪固酮噴發的男性犯罪電影,其推出的愛情喜劇儘管也有優異的票房與評論成績,卻很少被放進同一創作系譜裡加以審視。然而,其中部分的通俗小品在多年後演變為雋永的愛情故事,儘管沒有成為學者與影展的追捧對象,卻也在不斷被網友提起、重溫、懷念。

《我左眼見到鬼》劇照。來源:采昌

緊接在《孤男寡女》與《瘦身男女》的成功之後推出的《我左眼見到鬼》就是一例。正如同多數的港產商業片,《我左眼見到鬼》亦是在市場考量下,由各種成功的商業元素拼湊而成的產物:延續著香港經濟短暫復甦的千禧年後的都會女性愛情喜劇熱潮,再輔以《第六感生死戀》的人鬼戀題材,並找來已經建立愛情喜劇女王地位的鄭秀文飾演喪夫三年的寡婦,講述其在一次車禍後見到了小學同學鬼魂的故事。

不過,對於角色命運與執念異常著迷的韋家輝,自然不會讓劇本僅止於拼貼。電影開場,何麗珠(鄭秀文飾演)先是站在丈夫的喪禮一角而遭人忽視,而後又被發現自己謊報姓名與身世、與亡夫認識七天後閃婚,使得邊逛繼承來的豪宅、邊吃著祭拜用的燒肉、菸酒不離手的她,宛如結婚騙財的投機女子。沒想到,電影漸漸揭露何麗珠對亡夫的眷戀在三年後仍未減緩,在中後段的一場自白裡,她大聲喊出自己的思念,而這份思念卻又如何不被眾人所理解——「有多愛?才認識七天,還不就是愛他的錢。」

《我左眼見到鬼》劇照。來源:采昌

當愛情喜劇裡的寡婦和鰥夫在認識新對象後逐漸放下思念、找到愛情,《我左眼見到鬼》對於死去的另一半的愛卻從未平息,甚至男主角——劉青雲所飾演的小學同學鬼魂王勁威——也只能是死去戀人的化身、只能是愛情尚未死去的證明。電影最後,一張照片揭露了兩對伴侶早已相牽連的命運,原來王勁威只是亡夫鬼魂的化身,好讓後者能在回到世間看老婆最後一眼的同時,又避免讓何麗珠無法放下死去的戀人。

如此異常的敘事結構,使得大半部的電影必須在既不揭露角色真實身份的情況下,又不讓人與鬼真正發展戀情,否則若觀眾過度認同王勁威與何麗珠的感情,則更加難以接受那稍嫌牽強的劇情翻轉。好在杜琪峯以動作電影邏輯處理喜劇題材的誇張調度,為韋家輝過於重複、近乎空轉的喜劇情節賦予了視覺上的變化:電影前段,王勁威將何麗珠嚇出門開車救狗,馬路上的同一招鬼嚇人折返跑,就能有三種截然不同的攝影機運動;在何麗珠出車禍後婆婆探病一場戲,蘇珊的三次尖叫則搭配了方向各異、越來越誇張的推軌鏡頭;當王勁威三番兩次送回小狗與植物,也是一刻不停的推軌、搖臂、空拍,捕捉下越來越浮誇的送禮;然而當何麗珠三次向大海呼叫老公,暗示著身後的王勁威/老公一直都在的反打鏡頭,卻又能靜靜地捕捉下劉青雲的複雜神情。由暴力轉向愛情、陽剛轉向陰柔的銀河映像並未拋棄過往經歷,反而展現其拿手的類型融合技巧,延續其核心命題與影像訴求。

《我左眼見到鬼》劇照。來源:采昌

如果我們再更進一步檢視(以及再更天馬行空地聯想),那麼老公一秒都未現身、卻能打造出雋永愛情的《我左眼見到鬼》,在敘事編排技巧上或許更接近於王家衛的《花樣年華》。同樣建立於兩對伴侶的四角關係,王家衛在《花樣年華》中,一樣讓陳先生與周太太在景框構圖中隱身,一方面避免了「你的先生/太太是梁朝偉/張曼玉,你怎麼還會出軌」的疑問,一方面也呼應了電影最後,當周慕雲與蘇麗珍選擇不見一牆之隔的愛人,那些得不到/看不見的才是最美的。

在《我左眼見到鬼》裡,死去的老公不僅是得不到的,還是看不見的。正因為觀眾沒有一個具體的形象可以投射,而僅僅能依賴何麗珠的執念去想像一段僅存在了七天、卻也永遠存在的愛情,這份愛情便沒有隨著劇情翻轉而破滅的可能,亦沒有被王勁威取代的空間,因為那是絕對的愛情,而沒有量尺可以衡量、沒有對手可以對比。正是這段不存在著男主角、電影剛開始就已結束、最後發覺未曾結束時又已結束的愛情,讓二十年後的觀眾仍得以將自己的情感放置在這份敘事與影像的空缺中,像何麗珠一樣緬懷一段已逝又未逝的愛。

乍看最投機之人,往往都有著最強烈的情感驅力支撐那最精巧的算計——何麗珠是如此,杜琪峯韋家輝,與香港千禧年的愛情喜劇電影亦然。

撰文:韋晢

《我左眼見到鬼》線上看:https://lihi.cc/dgod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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