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色氣滿溢的「醜帥男」影帝 柄本佑-談《花腐》、《火口的二人》、《春畫先生》與其他代表作

近年來,網路上開始出現「醜帥男」一詞,以形容那些長相不符合大眾審美,但莫名其妙就是能帥到你的演員。而日本的柄本佑,大概是最常被冠上這個形容的人。出身演藝世家、後又與演員安藤櫻結婚的他,在顏值上並沒有符合大眾對星二代的印象,卻也繼承了強大的演技基因,屢屢獲得電影獎項肯定,也在多部電視劇中有出色表現。

但當觀眾們提到柄本佑,多半不是談論演技,而是談論這個樣貌平凡、身材平庸的男人,有多麼性感撩人。更有趣的是,這類心得通常會加上但書,提醒我們柄本佑的性感撩人也並非主流審美所認定,而是又廢、又色,卻又很帥。

柄本佑最具代表性的角色形象,正符合另一網路流行用語「哥布林」——擺爛、邋遢、信奉享樂主義(不是人生勝利組帥哥硬要自嘲那種,是真的很爛)。在三宅唱執導的《你的鳥兒會唱歌》中,在書店打工(這已經柄本佑少數飾演有工作的角色)的「我」要嘛翹班四處遊盪、要嘛上班摸魚打混,在片中一連被老闆、同事、朋友三次形容為「果然是個很敷衍的人。」

《花腐》劇照。來源:中影
《花腐》劇照。來源:中影

「我」不僅對工作不在乎,對關係也很隨便。他最主動的把妹招數,是被動地站在原地數120秒坐等剛剛路過的正妹佐知子走回來;等到佐知子還真的轉身搭訕,「我」又在當天晚上因睡過頭而放鳥酒吧之約,轉而與室友在路邊喝酒到天亮;當他面對友人糾結於親密關係之中,正如他無為而治的戀愛哲學,「我」也敷衍回覆:「不用做什麼,關係就會自然結束了吧。」

然而,正是這樣的角色,成了三宅唱筆下最能代表那個「永遠不會結束的夏天」的具體形象。當盡責的同事為了書店竊賊而拼命追趕、當佐知子因青春即將遠去而感到焦慮、當室友靜雄苦惱於母親的財物與健康狀況,「我」卻依然能笑嘻嘻地在一旁射自己的飛鏢,不顧口袋空空,繼續提議大夥續攤玩樂到天明。「我」正是現代版本的翹課天才Ferris Bueller,只是當後者如超級英雄般做什麼都能水到渠成、全身而退的神話已不再有說服力,如今令人稱羨的現代英雄,是那些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在乎,因此也什麼事都不會發生在他身上的瀟灑之人。

逃脫社會常規束縛的都市浪人總是有其銀幕魅力,但到了荒井晴彥筆下的柄本佑,就真的只是窩在家裡一直做愛而已。如果說《失樂園》是以激情四射的偷情來逃脫與對抗日本中產階級的拘謹(沒有魅力),那麼打從《火口的二人》一開始,即將與前砲友兼堂妹直子瘋狂做愛五天的小賢,本來就是個(因311地震而失業的)無業遊民。與之對比的,則是買了有育嬰房的房子、即將嫁給自衛隊軍官、以完成傳宗接代使命與期待的直子。兩人把握婚禮前的最後時光,重溫年輕時的野砲舊地,也挑戰未開發的性愛地帶,甚至在高潮之間的冷卻時間中與過去的自己和彼此和解。

《火口的二人》劇照。來源:采昌
《火口的二人》劇照。來源:采昌

然而,行至後段,配偶尚未錨定的空缺,成了上一場災難與下一場災難之間的空白時間。富士山即將爆發的消息,不但讓婚禮因未婚夫需前往救災而被迫取消,還讓直子毅然決然與之分手,決定和小賢交合到世界末日。於是,原先小賢那宛如野獸一般、因早起時的性慾無法紓解就衝到砲友家在餐桌上開幹的及時行樂哲學,彷彿成了唯一有意義的合理選擇。當末日迫在眉睫,上一場災難所留下的重建工作已無意義,結婚生子、繁衍後代的社會常規也不再有約束力,回歸動物般享樂才是唯一出路。

到了敘事與命題更加複雜的《花腐》,時間回到311地震後的2012年,無須下一場世界末日的到來,對於落魄的粉紅電影導演栩谷來說,粉紅電影的消亡、女友祥子出軌後殉情、保守政黨的反撲,已經讓世界注定走向腐敗。交不出房租的栩谷眼下唯一的任務,是幫房東到即將被都更的破廢公寓,把僅存的一個釘子戶趕出來。栩谷於是穿越了大雨所構成的結界、踏入被發展至上的都市所遺忘的廢墟,遇到了鬼屋裡的鬼——柄本佑所飾演的強暴片編劇伊關。

原來,這不僅是粉紅電影導演與強暴片編劇的相遇,還是粉紅電影女演員祥子的前後兩任男友的相遇。在吞雲吐霧之間、酒酣耳熱之際,兩個男人將自己和對方丟入彩色的回憶漩渦中,以相互對照、互為因果的交叉對證,將自己當初無法窺見或視而不見的另一半形象填補完成——也沒有忘記中年男人在酒醉後路邊小便時感慨世態炎涼、世風日下的必帶環節。

《春畫先生》劇照。來源:得利影視

過去的已無法重來,而眼前既無救贖,連末日都沒有。現今的兩人回到發潮的和室,竟發現伊關種滿迷幻蘑菇的密室,躺著兩個乾柴烈火的裸女,以不再如粉紅電影般朦朧夢幻的乾癟A片體位(兩位演員也真的是AV女優)與性愛道具,袒露地任由體液流淌。

半開的合室成了銀/螢幕的景框,而當伊關率先步入框內加入3P,隨後而來的則是另一裸女的出走,拿著攝影機騎到了鄙視露骨A片、只有拍過女人沒被女人拍過的粉紅電影導演栩谷身上。隨著觀看與被觀看、拍攝與被攝、肛交與被肛的權力關係置換,眾人總算逃脫出了性與愛與羞恥感的交纏、逃脫出了沒有終點因而也不再前進的線性時間,以動物般的姿態,闖入純粹的性的神聖疆域——在那裡,儘管小龍蝦已經死了,魚缸裡的金魚卻生氣蓬勃地來回游著。

重生後的早晨,和室宛如沒人來過般整潔,僅剩栩谷一人。他來到桌上的筆電前,看著兩小時(銀幕時間)的過往已被一字不差地寫在螢幕裡的劇本上。於是,已失去創作熱忱的栩谷著手修改起自己的過去——縱然粉紅電影與女友皆已死去、停滯的現實必將走向腐敗又如何,虛構的力量、電影的力量允許我們不斷重返過去,重新賦予現實意義,甚至召喚已不復存在的幽魂,正如性愛的超脫體驗。

《你的鳥兒會唱歌》劇照。來源:網路
《你的鳥兒會唱歌》劇照。來源:網路

而這背後的驅力,是宛如鏡像自身般的、可能是幻想出來的、柄本佑所飾演的伊關。他活在班雅明筆下的都市廢墟中,(可能是靠著迷幻蘑菇)逃脫出了線性時間與意識生活,活成了鬼魂與野獸。

或許在《春畫先生》裡的柄本佑,能夠以更純粹的姿態解釋他與慾望的關係。在一段春畫學者與年輕女學生間宛如主奴辯證的愛戀關係中,柄本佑所飾演的編輯辻村,竟成了鰥居的老師與愛慕者之間精神交合的物理媒介:女學生(或男學生)透過與中間人辻村的交歡宣洩被老師勾起的性慾,好讓老師能在身作慾望主體的同時,致力奉獻全然身心於學術工作。再一次,露骨性愛留給超然的柄本佑,銀幕上僅剩下江戶春畫的幽默風雅。

柄本佑的又色又廢又帥如何可能?或許功勞不僅在他鬆緊得宜的演技、從容討喜的氣質,而在於他總是能讓自己被恰巧置放在跳脫線性時間的空缺中,無論那是一個永遠不會結束的夏天、是災難與下一場災難間的空白、是被現代社會排除的廢墟,或是主奴辯證間的純粹物體。

《火口的二人》劇照。來源:采昌
《火口的二人》劇照。來源:采昌

因此,柄本佑最動人的銀幕瞬間,仍然是《你的鳥兒會唱歌》的結局處,當「我」終於在一句對佐知子與靜雄交往消息的祝福後,以畫外旁白穿透面具與銀幕,期許自己能成為「更直率、更讓人舒服的人。」

這一次,「我」不再等120秒數完,便轉身朝剛剛與他在路口道別佐知子跑去。而我們和佐知子都知道,會嫉妒、會耍酷、不是「什麼都不想」的「我」終究是個凡人;而那一刻,也是夏天終將結束的瞬間。

撰文:韋晢

LiTV柄本佑作品專區🔜https://lihi.cc/2qn9l

發表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