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九龍城寨之圍城》中大膽置入政治寓言的鄭保瑞，和即將開拍中國政宣片《澎湖海戰》的鄭保瑞，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在鄭保瑞執導的《九龍城寨之圍城》票房與口碑雙收之際，一部中國新片《澎湖海戰》的海報釋出、引起一片譁然，因為這部預計以施琅攻打台灣為題的電影海報上，不僅寫著「統一台灣」的敏感字樣，導演一欄更掛上鄭保瑞三個大字。
當然，鄭保瑞本就執導過《殺破狼II》、《西遊記》系列等合拍片，然而在《九龍城寨之圍城》中，亦可以看見他在中資電影中，如何以九龍城寨對應今日香港，在暗示外來政權侵擾的同時，緬懷那些將逝的香港文化。曾經以《智齒》嚐過中國電檢制度苦頭、最後只能於香港小規模上映並慘賠的鄭保瑞，在《九龍城寨之圍城》中仍大膽嘗試政治寓言，卻即將開拍一部政治宣傳意味濃厚的中國電影，其真正的政治立場確實令人不解。
在去年報導者訪談四位回歸本土製作的香港導演的文章中，或許可以看出導演的內心想法。鄭保瑞在文中不僅直言合拍片「拍到累了」，甚至批評「投資者不希望你有新東西」。他也坦承多年前接拍中國製作的原因：「如果電影是我的事業，不只是興趣，那麼接觸大片是我需要走的一步，只是恰好那部片叫《西遊記》。」導演不是時時都能拍攝自己理想中的電影，而必須適時進行「交易」。
因此，未明言政治立場、對於合作機會來者不拒，不一定代表創作者沒有風骨。因為對於鄭保瑞而言，妥協，本來就是電影創作的必然過程，而為現實條件退一步，可能代表著更多伺機而動、暗度陳倉的空間。
就算是在香港小成本的本土製作中，也能夠看到鄭保瑞身為創作者的柔軟身段。上述報導針對的香港小成本製作《命案》——這部由銀河映像製作，拍攝於《智齒》之後、《九龍城寨之圍城》之前的作品——即展現了鄭保瑞如何在與銀河映像的第三次合作中，讓自身風格與「銀河」式命題達成妥協。
時間回到2009年，已經以《怪物》、《狗咬狗》等作建立明確風格的鄭保瑞，繳出加入銀河映像後的首部作品《意外》，描繪一個以製造意外來進行暗殺的殺手集團，如何在碰到一場傷及己軍的車禍後，試圖找到意外背後的真相。電影開場，即是滿滿的銀河映像風格：多視角的車內鏡位，不疾不徐地交代一連串的意外事件，最終導致一名駕駛受到落下的玻璃刺死身亡；但在銀河映像的宇宙中，從延誤救護車的爆胎塞車、到落下角度當好擋住駕駛視線的布條，當然都在殺手的縝密計畫中。在這一系列的影像中，只有如刺客一般精準的縝密調度，而沒有一絲絲鄭保瑞不瘋魔不成活、意圖打造人間煉獄中一隻隻苟活螻蟻的作者印記。
《命案》的開場，同樣是因一連串意外而導致的殺人事件。一場大雨，中斷了一場幫美美姐化劫避兇的法事，同時讓拿著報紙檔雨的連續殺人魔看見了印在手上的「美美姑娘」應召廣告而起了殺心，也讓送外賣的少東看不清外送地址而跑錯樓層，最後三人在一個兇殺現場碰頭。有趣的是，在林家棟飾演的命理大師的詮釋下，這場大雨並非銀河映像那經過縝密鋪排的偶然與巧合，而是無法扭轉的命運，正如同電影在接下來的兩個小時中，每逢大雨、必釀殺機一般。
《意外》中也有著關鍵的大雨。古天樂所飾演的主謀策畫了一場電擊意外，必須在大雨中才能成功導電，使得團隊等待數日，最後在阿伯的失神下間接導致意外發生。大雨在《意外》中，意味著宇宙裡無數巧合的其中一環，而主角則試圖掌控那不可控的偶然性，以收編命運、建立一套服務於自己的新秩序。縱使隨機與偶然最終以一場日蝕證明了它們的不可控，但它依然精巧地導致了下一場意外的發生，而讓任賢齊飾演的保險經紀步上了集團主謀的後塵。
在銀河映像的宇宙機械裝置裡，上帝是不存在的；或者更後設一點地說，上帝即是精心編排每一條偶然鎖鏈的杜琪峯及韋家輝。然而，鄭保瑞在北上十年後回到香港執導《命案》，老天爺有了性格，而這個性格叫做命運。當命理大師試圖扭轉那早已埋藏在生辰八字中的災難，他不但要面對永不停歇的「老天出招」，還需要賠上自己的理智來成全少東的向善。無論「命運」被稱作性格、被具象化為面相、被標籤化為心理疾病，都是無法逆轉、直通深淵的單行道。
人性終將臣服於原始獸性的必然，是鄭保瑞的招牌命題。但在過去作品中，鄭保瑞多半樂於將香港打造為人間垃圾場，描繪在廢墟中打滾的小人物如何急速墮落。而在《命案》中，這份執念被精巧地安插在銀河映像的命運之輪之下，使得癲狂不再只是惡劣環境召喚出的原始衝動，而是老天的安排。有趣的是，在水火交融之下，倔將的鄭氏螻蟻反而有了抵抗命運的傲氣，而這份在銀河映像宇宙中必將受到懲罰的傲氣，卻在《命案》最後，成為勇敢地對永劫回歸說「再來一次！」的尼采式躍進。
《意外》的結局，是古天樂隔著牆、望向刺眼陽光，終於意識到宇宙運行的機制並非自己所能掌控；到了《命案》，鄭保瑞則讓少東走到了大街上，迎面朝耀眼陽光走去。命運依然沒有改變，然而是輸或贏，端看如何面對命運。
而身為導演的鄭保瑞，也從15年前壓抑自身風格以成全銀河映像體系的變形蟲，成長為透過協商手腕將「宿主」養分吸收、轉化的寄生蟲——無論對面是銀河映像或中國資金皆然。這樣的身段，在如今乍看只剩「戰或逃（fight or flight）」二元選擇的香港創作者中，無疑是特別的存在。
撰文：韋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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