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歡迎光臨奇幻城堡》（The Florida Project, 2017）的Letterboxd頁面上讚數最高的一則評論，是一位影迷氣沖沖地打上一星並寫下：「最後一場戲是用數位拍的，噁心！」
這則短評獲得超過兩萬讚的原因並非因為大家都如此認同——眾所皆知，全片由膠卷拍攝的《歡迎光臨奇幻城堡》之所以在最後主角跑入迪士尼樂園時切換成iPhone數位攝影，是因迪士尼樂園的規定所致的妥協結果——而這則短評之所以吸引眾人圍觀按讚，是因為留下評論的人正是本片導演、在今年五月甫以新作《艾諾拉》（Anora, 2024）拿下坎城金棕櫚獎的西恩貝克。
更好笑的是，讓西恩貝克打響名號的作品《夜晚還年輕》（Tangerine, 2015），可說是第一部成功打入國際影壇的iPhone電影。2015年，在手機電影還被視為不可行的年代，西恩貝克即以三支iPhone 5S拍下一位跨性別性工作者與閨蜜在街頭尋找出軌男友的故事。電影在日舞影展引發轟動後，也打開了全球電影工作者對於用手機拍攝敘事長片的新可能。
然而，從此與iPhone脫離不了關係的西恩貝克，卻再也沒有以數位攝影機拍過電影（《歡迎光臨奇幻城堡》的部分鏡頭除外）。身為膠卷愛好者的他，雖以智慧型手機開拓低成本電影的新可能，卻也在有了更多資源後，回歸到自己熱愛的賽璐璐媒介，除了《歡迎光臨奇幻城堡》的35mm，又分別以16mm和35mm拍攝了《火紅大箭男》（Red Rocket, 2021）與《艾諾拉》，彷彿亟欲擺脫「iPhone電影導演」的名號。
不僅如此，西恩貝克還曾經將以iPhone拍攝的《夜晚還年輕》沖印成35mm拷貝，以打造他理想中的戲院觀影體驗；類似的舉動還有在《歡迎光臨奇幻城堡》中的夜晚場景，亦是由數位攝影機拍攝（沒錯，不只有最後幾顆鏡頭），再沖印成負片後剪入其餘由膠卷拍攝的部分。
在近年來的訪談裡，西恩貝克最常說的一句話，即是鼓勵有能力的電影創作者用膠卷拍攝電影，「如果不行，那就找到最與眾不同的拍攝規格。」他補充道。
這句話由西恩貝克來說在合適不過。事實上，西恩貝克第一次挑戰影壇不是在2015年拿起iPhone時，回到數位還未成為主流映演規格的2004年，受到逗馬宣言啟發的他，即用一台MiniDV攝影機與3000元美金，和日後長期合作的製片鄒時擎共同執導了《外賣》（Take Out, 2004）。其中，MiniDV攝影機跟隨中國移民外送員穿梭在紐約的大街小巷、進出電影攝影機無法進入的狹小電梯、如十年後《夜晚還年輕》的iPhone般捕捉下毫無察覺的路人身影。
十年後，以iPhone拍攝《夜晚還年輕》的決定也並非全然出自務實考量，西恩貝克之所以不選擇較專業電影攝影機經濟實惠的數位單眼相機，亦是因為他認為由其拍攝而成的低成本電影「看起來都一樣」。
西恩貝克發揮攝影規格獨特性以打造敘事美學的堅持，在他轉而成為膠卷擁護者後亦沒有改變。不同於其他「非膠卷不可」的好萊塢導演如克里斯多福諾蘭或昆汀塔倫提諾總是追求最大的菲林片幅以打造「只有膠卷可以」的戲院體驗，西恩貝克在近年作品中的膠卷攝影嘗試，反而更像是一種在數位時代裡，試圖挑戰兩者界線的影像實驗。
在《歡迎光臨奇幻城堡》中，白天的膠卷攝影捕捉下汽車旅館的高飽和色塊，將孩童的奇想化作現實；到了晚上，數位攝影則允許西恩貝克單憑煙火、蠟燭等光源拍攝，凸顯出咫尺之外的樂園永不熄滅的歡樂光火。到了《火紅大箭男》，16mm攝影先是將德州鑽油小鎮拍出慵懶的加州質感，而後卻又能在室內的吵架場景裡，以宛如iPhone或MiniDV才能達成的隱身機位，默默在角落中呈現角色的尷尬處境。
在新作《艾諾拉》中，夜晚燈火通明的刺眼光線毫無一般印象中膠卷攝影的暖色調，卻精準呈現出花花公子的紙醉金迷；而當主角到拉斯維加斯閃婚，在賭場奔跑慶祝一景又不可思議地找回手機攝影般的靈巧機動。西恩貝克不僅探索、發揮數位與膠卷攝影各自的優勢，更進一步挑戰讓曾是主流的膠卷攝影回過頭來「取代」數位攝影曾帶給他的靈活特性。
當今日的電影作者逐漸走向兩種極端，一邊是傳統作者試圖以古典光澤挽救、復興膠卷攝影，一邊則是把玩數位媒材以與影像爆炸世代開啟對話的頑童（例如熱愛YouTube影片勝過電影的魯本奧斯倫），遊走在複合媒介間的西恩貝克不斷用他的創意打破如此的虛假二元對立，一次次告訴我們膠卷與數位之爭沒有絕對，因為每一則故事都有它最合適的述說方式。
撰文：韋晢
《歡迎光臨奇幻城堡》線上看：https://lihi.cc/pscq3
